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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三十年,一觉杏坛梦

          作者:林志明 录入:cqq 来源:《语文报·教师版》小学总第338期 2019-01-16 15:01:37 

          这个年三十,天格外的冷,雪出奇的大。举目四望,惟余莽莽。

          在皑皑的雪地里,他一手插着口袋,一手撑着油纸伞,静静地站在学校门口,无语凝噎。

          三十年了,他在这里迎来的,送往的,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周围的事演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他和这所学校,像一对执拗的?#35270;眩?#31455;没挪过一次窝。然而,“千里搭长棚,没有不散的筵席”,寒假开始了,他终于告别了这个朝夕厮守的老伙计。风很大,雪花鹅绒般四处飞扬,无声地落在他那身黑呢衣和那口花白的须髯上,晶莹地闪亮着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,吐出一道长长的雾。无数次,他告诉孩子“莫等?#23567;?#30333;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,没想到自己却等闲了一辈子,蹉跎了一生。

          遥想刚工作那会儿,他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

          他写得一手好字,颇有几?#32622;?#35140;阳的风骨。闲来无事,他总是猫在学校东面的那间小平房里,铺纸展笔,泼墨挥毫,陶然于一方清宁的天地。邻里乡党,三亲四戚,或有婚丧嫁娶,或有贺寿庆生,都会找他书个联,写个对。这还不算,他尤善国画。读书时,他曾跟随老师苦研黄宾虹,天天临习,几近疯魔,还捧回过不少奖状与奖杯。而最让人?#39057;?#30340;是他那副天生的好嗓子。典型的男中音,说起话来带着磁性,唱起歌来带着黏性。但?#24425;?#37324;、乡里有什么活动,总能见到他阳光帅气的身影,听到他摄人心魄的声音。

          因为才华出众,加上为人?#20826;希?#25152;以领导很是器重,将他视为一个苗子进行培养。有什么外出培训,总少不了他;有什么教学比武,总离不了他;有什么先进荣誉,总忘不了他。那时候的他,就像潘?#20102;?#33609;原上的雄鹰一般,剽悍、威武,睥睨一?#23567;?/p>

          然而,没过几年,他的心开始慢慢躁动了。

          他觉得自己太寒碜了。没房没车且不说,单区区几百元的月薪,让一向好吃好穿好游玩的他简直无法过活。常常才过月半,他已是阮囊羞涩、行止两难了。

          他又觉得自己太寂寞了。大千世界、滚滚红尘,到处灯红酒绿、?#27604;?#28909;闹,可他每天除了写字画画,剩下的就是看管那些满身泥浆、满嘴哈喇子的孩子,这让他情何以堪?更重要的是,他觉得自己太卑贱了。?#25628;?ldquo;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”“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”,那不过是罩在他头顶的一道虚无的光环罢了。站在芸芸众生里,他低微得像一粒尘埃。

          于是,他决定逃离讲台。

          他首先想到的是报考公务员。虽说教师享有公务员的待遇,但那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空文罢了。在现实中,教师的待遇自然无法望公务员之项背。为此,他买来书籍、找来试卷、请来老师,开启了“三更睡、五更起”的备考模式。

          然而,毕竟僧多粥少,要想捧得这只“金饭碗”,谈何容易!五年中,他经历了八次公考,参加了十?#38395;?#35757;,做完了千套卷子,但每次不是被人挤下桥,就是被人当“炮灰”。他心冷了。

          后来,全民炒股了。无论达官显贵?#25925;?#34903;头小贩,无不倾其所有投身股海。那段日子,他的耳际?#31508;背?#26021;着“涨涨涨、跌跌跌”的声音。他坐不住了,开始涉水股?#23567;?#30333;天,他忙着分析走势;晚上,他忙着打探行情。他的心就像艺人手里的皮影一样,被一根根绿丝红线牵引着,忽高忽低,时忧时喜。

          然而,终是“钱途”不佳,时运不济,自他入?#24515;?#22825;起,股市就像塌了方一般,一天熊似一天,不仅绿了芭蕉,而?#34915;?#20102;樱桃。他被套了。

          再后来,全民?#21592;?#20102;。听人说,这买卖不用本钱,只要坐在电脑前点点鼠标就能日进?#26041;稹?#20182;心动了,于是一边教书,一边暗自经营网店。

          网店生意不随人愿,有一搭没一搭,闲来愁死,忙来烦死。为此,一向仰天走?#36820;?#20182;竟成了十足的低?#36820;常?#25163;捧 iPhone 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交易。渐渐地,他悟出了一些门道:什么林子出什么鸟,什么时节卖什么药。他真的“点点鼠标,日进?#26041;?rdquo;了。眼看着生意越做越大,越做越红火,不料有?#25628;?#32418;了,竟一纸文书将其告到了教育局。那一年,他被全?#22411;?#25253;了。

          他本想就此辞职,可终是不忍,到底?#25925;?#24323;了生意,重返讲台。

          风越刮越大,雪越下越紧。不远处,传来几声沉?#39057;闹?#22768;。四点了?#35838;?#28857;了?他想,可双脚依然定定地站在雪地里。哎,如果当初心无旁骛地朝着教书这条道走下去,今天或是另一番景象了。

          他想到了小徐,?#24425;?#34503;,整整小他一轮。刚到这所学校时,简直就是个黄牙孺子。?#19978;?#22312;,人家?#39134;?#39030;着一大堆光环,小小年纪就评上了高级职称,不简单啊!

          还有小?#28023;?#19982;小徐年纪相仿,?#24425;?#20182;看着长大的。如今,这孩子已是市里的名师了。前些天还出了本书,写的就是当初在这所学校时的事,里面还提到了他。哎,人生如梦啊!

          至于老袁,那就更?#32511;?#20102;。想当年两人一同来到这里,一同住进这幢小屋,一同求学问道。而今,人家去了省?#29301;?#36824;评上了特级教师,飞来飞去到处讲学,风光啊!

          “哎——”他又叹了口气,默默地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不禁泫然泪下。若能重回那个?#24179;?#26102;代,该多好!他想。

          (作者单位:浙江绍兴市上虞区小越镇中心小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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